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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o is sad.

当摄影师谈论摄影

Posted at — Dec 9, 2019

有图版见豆瓣 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2078051/

文 / Jarry 编辑 / Weixi

作为半个摄影爱好者,我对学术界的摄影批评和摄影理论抱有偏见,以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为例,我没见过有哪位摄影师说:“《论摄影》对我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但除去这些,谈论摄影的书又相当少。个中缘由,一半归于摄影师通常都懒得解释自己的作品,张克纯在一次访谈中就说过“对我而言,我更喜欢用我擅长的方式表达,摄影它是我说话的方式,我觉得说清楚了,就没必要让它更复杂,好比我已经说过一遍话了,就不想再赘述一遍”;一半归于摄影师通常都不善写作,植田正治受《每日摄影》邀请,写名为《小传记》的连载文章时,便多次提到自己“不擅长写文章,是抱着出丑的心态写的,可想而知文笔有多差”。(不是谦虚,真的很差)所以,今年这本英国玛格南摄影师大卫·赫恩和比尔·杰伊的访谈录《摄影师手册》是意外的惊喜。作为同样文笔不好的摄影师,大卫·赫恩自小患有阅读障碍,因此他选择用访谈的方式讨论了若干重要的问题。

这本书适合不熟悉摄影的读者,书中并没有太多关于摄影技术的内容(器材、感光度等),而是阐述方法论,方法论是相通的,无论是关乎创作,还是用于做社会研究;也适合拍了一些照片,消耗了一些按快门的热情,对下一步如何进阶感兴趣的摄影爱好者,他们可以从书中得到可实践的建议:如何处理单张照片的内容和色彩,如何开展有主题的摄影项目?

一、谁是大卫·赫恩?

大卫·赫恩于1967年正式成为玛格南图片社成员,但他在中国的摄影圈却籍籍无名,至今没有出版过任何一本中文版摄影集。他的第一个重要摄影项目,是拍摄了1956年反抗苏联统治的匈牙利革命。

1955年12月,大卫·赫恩在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服义务兵役,有一天,他偶然在杂志《图片邮报》上看到一张照片:一位苏联军官和妻子在莫斯科的百货商店里买帽子。他想起“二战”期间,父亲参军,每次回家,都会带全家去购物。他们会去卡迪夫的豪沃斯百货商店给妈妈买帽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爱情——一起做某件事,分享彼此的快乐。

当时是冷战期间,苏联人在英国政治宣传中被塑造为会吃自己的孩子之类的可怕形象。那张照片让大卫意识到:“他们就像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都是普通人。”比起政治宣传,他更相信这张照片上的真实。那一刻起,他决定成为一位摄影师——走出去,用照片去诚实地记录所看到的一切,把自己的观察展示给别人。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张照片是布列松拍的。

二、“决定性瞬间”?

比起“决定性瞬间”,大卫·赫恩更相信孕育瞬间(pregnant moment)。他认为,一张好照片由两个要素决定,站在哪里拍以及何时拍。好的摄影师应当判断哪个画面可能孕育出好照片并耐心等待。在这里,他以自己拍摄的《漫步滕比》为例,谈到:

这是一张看似复杂、实际上很简单的照片。 我抵达那里之后,马上便看到一些元素:大炮、睡着的人、狗。我迅速调整到一个位置,以便让三个基本元素彼此独立却又能在整体上形成一道显著的对角线。这就是所要考虑的拍摄机位。我拍了一张,但明白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就我的风格来说,有点过于静态了。所以我走开,来到山的另一边,看出了几张有可能拍到的照片,便重返原先的地点。现在,热闹起来了。基本元素还在,但人们正在爬上大炮后面的山,一些人沿着地平线向左边走去,有人坐着,还有一个男孩骑在大炮上玩。我找到先前的位置,略做调整,以便能将坐着的人拍进去,这时候我就看着其余处于动态的人,看他们的互动所形成的各种视觉构图。我连拍了一组照片,因为不确定这些运动变量是否能在最恰当的一刻刚好被捕捉。唯有在接触印样上,我才能找出所有元素和谐交融的那一张。在这个例子中,关键的前景元素静止不动,因此我可以奢侈地只凝神于那些副元素。 比尔·杰伊也讲了件轶事。在一场摄影展览中,有人拉住爱德华·斯泰肯,问道:“如果把所有那些‘偶然’的作品都拿掉,你还能留下几张呢?” “可能就没多少了,”爱德华·斯泰肯回答,“但你有没想过,伟大的摄影师拍到过多少张伟大的偶然?”

三、主观的真实和风格

赫恩认为,照片中不存在客观,因为在摄影中只有两个基本把控:站在哪里,何时按下快门。两者都是主观的选择,所以最终的结果,即照片,自然也是主观的。摄影师唯一能做的是尽量忠实于拍摄主题。

这让我想到人类学和社会学的研究,这类研究往往在一开头就提醒我们研究者的局限性,因为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受限于自身观看的方式,而这也是“独特风格”的来源。

每位摄影师都有独特的个性,如果你选择那些对你有私人意义的主题,那么没有人可以模仿你。

赫恩认为摄影——以及所有创作的魔力,都在于此。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相似性,但如果你看十二张布列松、寇德卡或者罗伯特·弗兰克的照片,你也能轻易地分辨出他们是不同的人。

所以你应当专注于你的拍摄对象,思考如何通过照片呈现出自己不同的观点。

约翰·加德纳曾说:

就讲述新鲜故事而言,文学已经枯竭了好几个世纪;但就讲述原型故事,再次尝试阐释其真理并向后代传递其智慧而言,只有当我们所有人因自己愚蠢的傲慢而将它抛弃时,文学才会真正枯萎。 对摄影来说,也同样如此。

四、如何开展摄影项目?

赫恩对摄影项目的建议,让我想到写毕业论文时指导老师建议我们如何决定选题,除了成果不是文字,而是照片。

1.列出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摄影师必须对主题有强烈的好奇心,不能仅仅是一时的视觉兴趣。摄影师首先要做的决定是“拍什么”,你对主题的好奇、沉迷和狂热,都能通过所拍摄的图片传递给他人。

2.主题尽可能具体

比尔·杰伊给的例子是:“如果学生提出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像摄影’,我会建议改为‘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小像研究’。”

3.思考这些主题的可实践性

去除无法用图像表达的(比如说社交网络上的人际关系),正常情况下无法拍摄的(我是生活在中国的普通人,那我想拍某个非洲国家的内战,就是痴人做梦),再去除你对其一无所知的(你需要对拍摄对象有深入的研究),最后去除目标受众过小的。

4.长时间追踪选择的主题

这便于在你愿意并且有时间的时候,随时可以重返这个主题。

故乡威尔士是大卫·赫恩最长久、最丰富的拍摄项目,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他便持续拍摄煤矿产业日渐衰退的威尔士;而如今,他拍摄发展高科技、文化、旅游产业的威尔士。

五、如何对待外国文化?

2017年,赫恩出版了新的摄影集《亚利桑那之旅》,该项目拍摄了他在1979至2001年间拜访的美国亚利桑那州。

在《摄影师手册》的最后,大卫·赫恩和比尔·杰伊聊了几个经典的摄影误区,其中之一是:摄影师不该拍摄异域风情。这个观点的理由是:你无法真正理解另一种文化、另一个种族或群体,除非你生长在此地,因此,你拍下的照片无非是猎奇,并不真实。

赫恩认为,不管拍摄的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都是在主观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按照这一误区的逻辑推演,最后的结论是摄影师什么人都不能拍。而事实上,人类彼此的相似性远甚于差异性。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摄影发展的历史中,街拍或是拍摄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拥有持久的魅力,不管是布列松拍摄的苏联,弗兰克拍摄的美国,我们都能在其中看到我们熟悉的事物、情感,那些父亲母亲孩子,猫猫狗狗,人类共享的悲伤和快乐。

六、摄影师和被拍摄者的关系

街拍不可避免地会涉及被拍摄者,我非常喜欢大卫对被拍摄者的态度。他告诉我们,从摄影项目之初,就要选择自己真心热爱的主题,而不是浮光掠影的捕捉,这既是为了能深入主题,也是对拍摄者的尊重。他说:“你不可能在后街转悠一圈,抓拍几张门廊里的无家可归者,就在城市贫困问题上指导江山。那是剥削利用,不是进行研究。”

大卫在一次访谈中提到一张照片,拍的是1967年苏格兰某汽车俱乐部的舞会,照片中,一位退休男人在玩一只气球。

这张照片告诉了我摄影的本质问题:你在拍摄另一个人的图像。我一直注意不去打扰被拍摄者。当我拍照时,我不会拍那些以任何方式轻视别人的照片。我试着把人抽象成符号,在这张照片里,一个老年人享受着衰老后的快乐——但我也记得他们是具体的人。在这张照片发表后的很多年之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这个男人妻子的信,告知我他去世了。但她也告诉我,他们在全世界看到过无数次这张照片,每次,它都给他们带来了快乐。她问我是否可以给她一张打印版。知道我照片里的人非常享受被拍摄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虽然我从不试着去了解他们是谁。

八、大卫·赫恩的摄影人生

2017年,BBC拍了部大卫·赫恩的纪录片。八十三岁的赫恩老爷爷现在住在英国威尔士瓦伊河沿岸的丁登镇,片中,他无论去哪,都依然背着个小相机。

纪录片中,他不无无奈地说:“以我现在的年龄,我需要做的是找到可以容易继续拍照的事物。乡村生活的美丽在于,首先,你可以参与;其次,当一个人变老了,就很难拿着照相机到处走,在乡村,我还能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我看到老爷爷拍了张照片就放下相机,拿起了小饼干,可可爱爱!

最后的彩蛋:老爷爷年轻时这么帅!

参考资料:

1.David Hurn: A life in Pictures, BBC, 2017.

2.The Picture that Changed My Life: Interview with David Hurn, Lens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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