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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小說與現代中文

Posted at — Jun 2, 2018

我是何時發現自己中文變差了?

從在網上隨意發言的用語越來越冗長和軟弱;從可以用口語把觀點表達清楚,卻總是逃避寫,從要克制才能不頻繁地使用“感覺、其實、非常、真的、都、太、現在、已經”。(評論:“太對了,感覺這種詞其實真的不好,現在都已經非常介意自己說這些了。”)

有意識地觀察每天看到的中文後,我發現,普遍而言,大家的中文都變差了(微信公眾號體,互聯網上的評論發言)。長居海外的華人,看到的爛中文少一些,或許是幸運。

二十世紀上半葉, 中國知識界曾展開關於中文的大討論,包括是否廢除漢字(即中文的拉丁化),白話文運動,普通話和方言的關係等等等等⋯⋯一個無法忽視的背景,當時也是中國近代國家觀念形成的時期。“語言各含國性以成名”(黃錦樹,p28)此中涉及的,中國是多民族國家,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的關係,漢語等同“國語”、“中文”的影響在本文中暫且不表。

如今仍有討論意義的問題:

  1. 普通話與方言的關係

  2. 書面語與口語的關係

  3. 大陸中文和境外中文的關係

  4. 中文與外文的關係

  5. 現代中文的面貌

中國古代,書面語和口頭語是區隔的,白話文運動推動了口語“文”化。漢語語言學家一般把漢語分為官話、吳語、湘語、贛語、客家話、閩語與粵語等七大方言,大略分為北方官話、晉語、下江官話、西南官話。其他六種方言使用人口各占2%至8%不等。(黃錦樹,p47)其他方言由於長期的政治邊緣化,地理的阻隔,互相之間難以轉譯,書面話經驗欠缺難以成文。他們選擇了多數人使用的“優勢語言”(官話)作為國語,在文學上造就了一個“失語的南方”。

黃錦樹評價“胡適的國語計畫明顯是借用多數人使用的「優勢語言」,把中國廣大幅員裡官話系統以外分歧的方言,儘管它也是「活的語言」——時間當下生活世界的語言——存而不論。”

各地的近代國家將漢語、拉丁語等語言向俗語翻譯過程中,形成了新的語言。日本在明治時代以口語為基礎重新創制了新的書寫語言,實際上是由小說家(文學)來實現的。甲午戰後,大量前往日本留學的年輕中國學生學習了“文言一致”,在中國發起了同樣的事情。(柄谷行人,2005)

在白話文中的國語方案中,胡適雲“我們所提倡的文學革命,只是要替中國創造一種國語的文學。有個國語的文學,方才可有文學的國語。有了文學的國語,我們的國語才可算得真正國語。國語沒有文學,便沒有生命,便沒有價值,便不能成立,便不能發達。”

方言小說回應的是把口語“文”化的問題,是對“失語的南方”的抵抗。前幾年非常火的《繁花》,敘事時間為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這好比武俠小說所設定的時間截至到民國初年,兩者都構建了一個未被(相對)現代化變遷所改變的世界,“銘刻了一代世俗大眾的懷舊”。

很多人開始關注方言保護,為方言丟失感到悲觀,側面表說明當下面對的新情境是口語的瀕危。以前只是在書面語上失語,如今在口語上也要成為化石了。

李如一對於方言的丟失的判斷標準是:一個表現是不知道如何用方言表達新事物”。在這一標準下,他認為香港人的粵語是母語,大陸方言者的方言不是母語,“香港人可以用粵語表達各種現代、以及同時代(contemporary)概念和思想,大陸方言使用者——包括廣東地區的粵語使用者——不行。

他的解決方案是“擁抱帶方言口音的英文。堅持用自然地將英文融入上海話,堅持用滬語口音說英文,例如「一道去Starbucks吃咖啡」裏的Starbucks用徹底的上海口音讀,以奇為潮,以怪為美,讓英文詞彙成為上海方言的一部分,就不存在方言丟失的問題了。日語利用片假名和日語發音規則轉化大量外來語,是同樣的路徑。

年初那會,我特別想看描寫當代都市生活,能夠處理時代病症,準確把握時代精神的文學作品,腦子裡想的是白先勇的《台北人》、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和朋友討論了一圈,沒有。老一輩的作家都是寫農村生活,或者城市的古早記憶,年輕的作家要麼不太是純文學,或者是實力未到,寫得多是小鎮生活或者都市青春文學。 劉濤對合肥街道的攝影啟發了我,即使不是北上廣深,只是三四五六七八線城市,也有現代化生活,也有新的可以處理的素材。《空響炮》中的世界,是小城市平民階層的熟人社會。但《美芬的故事》中的美芬,要面臨年老後的獨居,女兒移居香港,結婚不辦婚禮,堅持丁克;《空響炮》裡的喜舖批發街,因為禁炮令,炮仗店生意到頭。中國並沒有從小在現代都市長大的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襲捲進城市化和全球化的浪潮。他們是“過去”的故事,也是這個時代的故事。

中國古代社會有一種神奇的救濟機構:惜字局。收集寫過的紙張,放進惜字爐,鄭重其事地燒掉,表達對文字的尊敬。而今對文字有敬畏的人,看著爐子裡的蠶紙,一閃一滅逐漸消失。

還是有點想看人寫《一道去Starbucks吃咖啡》。

參考文獻:

  1. 黃錦樹,文與魂與體,麥田出版社,2006

  2. 王柯,消失的國民,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

  3. 新生代上海人不会说本地语言,家乡方言丢失,作为上海人我觉得很悲观,这正常吗?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75626181/answer/382336651

  4. 柄谷行人,近代文学的终结,インスクリプト,2005,轉引自公眾號《Isonom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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